楔子  三個人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冬天很冷，池邊的磁磚踩上去會刺腳。

        山腳下的lou天溫泉擠滿了人。白煙從水面一路冒上屋簷，硫磺味混著誰偷帶進來的茶葉dan。最燙的池子在最上面，一排阿伯泡在裡面，只lou出一顆一顆頭；越往下越溫，最下面那格，是給不敢下水的人坐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個年輕女人就坐在那格邊上，兩隻腳泡著，shen體縮在浴巾裡。她看起來自己也才二十出頭，長髮低低束著，被水氣蒸得一縷一縷貼在脖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下來啊。」男人已經泡到xiong口，朝她招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很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這格是最不燙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每次都騙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小孩。小孩兩隻手死死扒住他的脖子，腳尖一碰到水就縮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爸爸，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燙一下就不燙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把他從脖子上ba下來，舉高。小孩在半空中蹬著tui，一半在叫，一半在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坐直了。「你不要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嘩一聲。

        水花濺到她的浴巾上。小孩沉下去，又冒出來，滿臉是水，眼睛眨了兩下，嘴巴張著，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已經站起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小孩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笑得很大聲，嗆到也在笑，咳兩下又笑，兩隻手拍著水面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再一次！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瘋了喔！」女人罵，「他會嗆到！」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看著她的腳。她站在水裡，水已經淹過膝蓋，浴巾下襬泡得濕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妳看，妳也下來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彎腰撈了一把水潑他。他不躲，把小孩又舉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再一次！再一次！」

        一次，又一次。小孩每次冒出水面都笑得更大聲，笑聲在白煙裡撞來撞去，最上面那格的阿伯一個一個轉過頭來看。guan理員在池邊chui了一聲哨子：「先生，池子裡不要丟小孩！」

        男人連聲說歹勢，回頭對她擠眼睛。她笑到彎下腰，一手摀住臉，一手還在打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丟臉死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最上面有個阿伯喊：「這個囡仔以後會游泳喔！」

        整個池子都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後來小孩玩累了，被女人接過去抱著。三個人擠在那格最不燙的水裡，誰也沒再說話。小孩趴在她肩上，頭髮濕成一撮一撮，眼pi越來越重，手還抓著男人的一gen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太小了。這一天，他長大以後一點都不會記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望著池子外面。白煙一直往山上冒，冒到樹林裡就散了，散了又有新的冒上來，好像永遠不會用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