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语。”她轻轻唤了一声，方语人没动，唯耳朵动了一下，耳下连着泛红的脖颈，显得很脆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尽可能将更多衣服挎到上，光是大衣就套了三件，裹得十分臃，推门出去，半截住抱听雨的思于，将女儿安置到臂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季曼笙回两步巴住栏杆朝楼下望了一眼，扭对思于: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就是发财、健康、平安……突然问这个啥子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完全放松了，将子陷进车座，耳边是风的呼啸，她听见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她:

        “晓得了！晓得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墨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幺儿……票是不是不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出去了，小于儿，去抱妹妹，再帮你沈姐姐一起扶阿语下楼。”又对沈知墨:“火车站附近有我们的人，他们会在那里接应你们，不用担心，他们认得出你，你只要能到车站，往后再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像逃难，倒像富家小姐要赶去参加一场野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信勒些的嘛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车夫放下车把，讨好地招呼她们上车，她低扫了一眼自己亮得反光的黑鞋，随着衣裙摆动，像电影女郎走路的特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坏婆娘，照顾好阿语和妹妹，我……长大点再来看你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想她已经好了交换的准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收拾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快，我们去接小语。”她促思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幺儿，你啥子意思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现金、船票、证件、几张大额的存折与支票，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兑出，她一并进箱子，衣服捡了几件真材实料的制品，现下不似以往，任它锦罗绸缎，过了时也一文不值，她又拉开卧室的床柜，将方语平日记事的本子、二人仅有的一张合照通通丢进箱子，膝盖压到箱盖上，一气拉上拉链。

        转过街角，就看不见自己的房子了，只见深红的尖屋，再一个拐弯，连屋也消失在视野里，沈知墨这才觉出一点亡之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方语求愿的那天夜里，她也正在阳台上俯瞰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幺儿！啷个回事哟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一物换一物，即使神明，也没有东西能凭空索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快点走了！”沈春兰倒紧张得不得了，神经质地左右晃子，一双手揣不住，干脆接过孙女搂着，沈知墨得以让方语完全靠进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理母亲，沈春兰一面讪笑一面跟到她们后，手好端端揣在袖子里，没有帮忙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是不答，沈春兰自顾到街上去拦车，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时世还有车夫，街上连可以下脚的地方都没几，看见车夫脏得反光的褂子，她又有点明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摇，指尖抚过枕在箱上的方语的发，怕睡得不舒服，又用手托起方语的颈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，你跟菩萨求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远方传来炮声，春末的暮色降临了。后院外边墙角蹲了一排难民，怯生生地打量着她们，肩上的重量愈发沉重，她生冷地回盯过去，直到难民们将颈子缩回并不保的破布衫里才肯罢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要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开门，沈春兰早就在后院等着了。

“不成。”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对母亲微笑:

        她们刚杀死了一位军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俯贴近，方语又叫了一声，在听清以后，沈知墨平静地直起腰命令车夫出发，思于跟在车后追了几步，想起更要紧的事，一脑又跑回院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不快走？”季曼笙打断她的提问，蹒跚向楼梯走去，临到下楼，又回嘱咐了一句:“把眼泪干净，都不像表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知墨匆匆拭干眼泪，凝在脸上的泪痕牵连肤刮起轻微刺痛。

        你又怎么知，我没有跟菩萨求过愿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幺儿，我去喊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难怪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好的，小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也出轻松的神色，思于趴在车旁将方语的衣角掖了又掖，十分不舍了:

        她来不及挨个与她们贴面，不听到什么都是点，点完，眼睛又落回方语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思于蹿到前方开路，两人合力扶起半昏半醒的方语，心里虽慌，下楼的脚步却不敢太大，姨太们分出两个过来帮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