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阳说到到，早上刚开衙便派人送了手书来。除了文书，旁的也再没说什么。昨夜贼人没有抓住，长什么样没看见，财物没丢，作为捕能到这份上已经是念着情谊，再多的简清也没指望过，只是简澈可能是在茶馆听了太多故事，瘪着嘴念念不忘要发海捕文书。

        觥筹灯火之中，中年人的声音冷得像暗夜里的毒蛇吐信，“他已经不是你的阿斐了。即便你想求一纸婚书，但小小姐你始终要记得，你可以爱狗儿，爱花鸟，爱脂粉，却绝不能爱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想，她愿意这样被他背着走一天、一年、一辈子，也不会厌倦。

        柳二丫守着一筐包子，大嗓门毫无用武之地，光是拣包子算账都让小摊前排起了长队。简澈困得一边打哈欠一边报着钱数，简清路过时听着他糯糯声音，抹了一下简澈嘴角，“回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妆奁之上一片瓷倾倒碰撞之声，白果跪在地上抬眼看去，只看到小姐伏在案上，双肩颤抖，铜镜倒扣，桌面上的物事全被她扔到地上，瓷片迸溅，香粉黛螺倾倒一地，白果深深低下去，躲都不敢躲。

        准备许久的素锦绣满襟桃花的衣裙已经被碎片勾丝染色，就好像心画了几刻钟的妆容，如今已被泪水冲花。

住脚步，一时不忍推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佳人垂泪，香雪粉腮，任再铁石心的人也会为之动容。白果叹了口气，吃力地抬手揽住自己陪伴长大的小主人肩膀，柔和地拍着她的背脊，将她从一地碎片上撑起，扶着杜景然坐到房中绣墩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等房中只剩他们两人，白果扑通一声跪倒，哑声，“小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虽是昨天半夜来贼闹了半宿，但酒楼众人仍是没错过方破晓时挨家挨收粪水的街司，早早将后院沟渠里的脏水挖出来倒掉，朴六拿铲子要将深沟埋起来，简清摸着下巴琢磨半天，忽然觉得这个沟留着陷阱也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 强烈的失去的预感萦绕心间，杜景然攥住口衣裳，口中发苦。以前她还能骗骗自己，楚斐只是长大了不善表达又有自己的事业要忙，才总是对她一副冷漠神态，毫无关心。如今有了对比才知，原来他并非不关注外物，他只是不关注她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白果知她问的是谁，肃亲王手下谋臣符桂之前些天路过凤溪，专程来见了小姐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白果拧了帕子拭去小姐脸上妆容，迟疑，“那简清不过蒲柳之姿，哪里就能入王爷的眼？王爷自北疆跻，眼中不得沙子，对律法军规或许是更看重些。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利，消息传到那边，他这才一时说了气话，牵连了小姐。小姐是天上皓月，简清不过是萤虫，怎能放在一起去比，若是小姐因此伤心坏了子，可如何是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白果嗫嚅几声，没有回答，脚步迟缓地一点点挪进门内，示意还在小姐边比着两只华胜哪个更好看的小丫鬟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招呼送信的捕快进大堂吃过早食，简清在草纸上画完大致需要的薄刃菜刀形状和荆棘网样式，带上阿菇便要出门去铁匠铺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简澈却猛地惊醒了，按着嘴角从专属小板凳上站起来，手下可疑的让他脸上发，睁大了眼，问，“你去哪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杜景然难得出些脆弱神态，呆呆坐在绣墩上，摇摇，轻声说，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白果见她神色恍惚，心中不安，劝，“小姐，不若再睡一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竟要为了那个东西警告我，他算是什么东西，凭什么，凭什么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杜景然越说越快，猝然站起，眼圈发红，扑到地上一把抱住白果肩，哽咽，“你说，我到底哪里讨了他嫌？十多年的情分，他不要婚约，不要府中厨娘，宁可自己孤去北地挣个权柄，也不要我去找外祖父相求。我什么都不要，随他四奔走，为何他这样对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时间尚早，酒楼还没有多少人来买需要简清动手的菜色，面条的浇是早就备好的，李二娘一人在厨房也能应付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杜景然从镜中看见白果回来，笑问，“白果，你看这个好不好看？殿下可曾告诉你今日来寻我有什么事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杜景然苍白着脸，笑了笑，也并没有期待白果回答，穿着单衣跌跌撞撞扑进被衾之中，冷香，是她十多年不曾换过的水合香。

        白果将楚斐方才的话复述一遍，杜景然脸色一变，声音发抖，几乎是从咙深挤出来的，“好、他好得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水合香幽冷似寒潭，却又有一淡淡柑香自余韵中涌出，将温传递至四肢百骸。像多年前中深秋冷寂，她落入水塘中呼救无门，只有救她离开水塘的楚斐的背脊单薄又温。她靠在小小少年的背上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，只记得那一步步离开脚步令人心中无比安定。

        杜景然双眼放空，胡乱点了，一边被白果服侍着换衣，一边喃喃问，“你还记得前些天，符先生说过什么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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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沉闷的脚步声中，杜景然睁开眼，她还在凤溪城的高阁之中，脸上一片冰凉，一便是满手清泪。

        杜景然拈起镶了玉珠的海棠华胜插在鬓边，看白果动作便皱了眉，再仔细一看，白果罩衣之下一深深血痕，她手中木梳落地，心中不安，命，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