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的。冷的。碾碎的黑胡椒与豆蔻打，底下沉着革和一点冷掉的焚香。郁，但不呛。不是香水，是一个人本的气味被放大了一百倍，灌满玄关，灌进他的鼻腔、咙、肺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点五十八分，他站在层复式的门前。一一梯，电梯厅只对着这一扇门，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唐楼的破窗框住的是一堵剥落的墙和半条空走廊。这里的窗框住整个维港。两个窗口之间，隔着他和她十二年的全距离。

        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屋。穿堂风还在响。他没有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推门的手放得很轻。这是他的猎场：合同、名单、会议纪要，任何一页能把"恒康"两个字钉在她上的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睡得很沉。没有梦。或者梦了，醒来全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猛地撑起，眼前一阵发黑，扶着床沿等眩晕过去。先看手机：没有新消息。再看时间：十一点四十。他睡了九个多小时。

        门推开一条，味先于光涌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恶心。胃在翻，膝盖在晃，牙齿咬到牙发酸。这个味的存在感太强，把他从里到外占满了，连退场的隙都没留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厅很大，空，但不是刻意的空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，没收；中岛上立着一只水杯，杯底在台面上洇出一圈浅痕；没有合影，没有装饰，没有一件东西是摆给别人看的。这个家不整洁，也不表演整洁――到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，又到都不解释。

        的士在西半山入口停下。他报了楼栋号，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证件，编好的说辞在尖，闸机却直接抬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整面墙的落地窗从地面贯到二楼挑高的，维多利亚港整个铺在窗外：船、岛、对岸的楼。正午的光把海面切得发白，一艘货轮拖着一条笔直的白线，慢慢横过视野。

        睡得着，本就是一种供词。供出他心里某个角落，把那句邀约当成了落地的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完这个动作，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年前，姐姐从人间蒸发。十二年里，他查到一个名字、一颗黑痣、半张侧脸。现在他站在她的窗前，看她每天看的海。

        怎么会没人？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窗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按下密码。锁芯咔哒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进门脱鞋摆齐，不给人家添麻烦。他在仇人的家门口，了客人才的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盯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球鞋看了三秒，直起，左手绕到腰后，按住刀柄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半包压缩饼干，他就着自来水咽下去。换上最干净的一套衣服：牛仔，深色卫衣，棒球帽压到眉骨。一颗薄荷糖进嘴里，把所有的翻涌全压进胃底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用拇指碾掌心的旧疤，来回地碾，碾到表破开，渗出一点血珠。

        家里没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水龙出锈黄的水。他捧起来泼在脸上，抬看镜子。镜子里的人胡茬杂乱，眼窝深陷，眼底烧着两片不正常的红。烧没退，伤口也没好，布料每磨一下，下就窜起一阵黏腻的钝痛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属书桌上空得发亮，两台无标识的定制电脑并排。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卡――桌角深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门口，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折刀插进牛仔后袋。我不是去杀人的，他跟自己说。他只是需要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韩态压了压帽檐，往里走。后颈的汗竖着。太顺了。顺得反常，顺得这条路上的每一粒灰都被人提前掸干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门禁面板亮着幽幽的蓝光。他抬起手，指尖在数字上方停了停。这门后面是什么，他演练过一万遍。

        二楼右手边第一间，门没关严，是办公房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回，还来得及！

        再睁眼，光从破窗斜进来，落在对面的墙上，已经是近乎正午的角度。

        疼。清醒的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跨进去，关上门，弯下腰，把鞋脱了，摆好，鞋尖对齐玄关柜的下沿。

        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，袜子踩上去，没有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感应灯次第亮起，光铺在冷灰色大理石上。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保安坐在岗亭里，只抬眼扫了一下的士，朝司机点了下，连登记本都没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放上门把之前，他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。问什么，让她承认什么，录音在哪个瞬间打开。十二年的问题排好队，站在他咙口。

        鞋摆齐的那一秒，他竟然安心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天，他每晚要把自己灌到失去意识才敢闭眼。水响一声，铁被风撞一下，都能把他从床上炸起来。可昨晚，那个女人丢下一句"来我家谈"之后，他睡得像尸。

后一丝警觉，那绷了十二年的弦，在凌晨某个没人看见的瞬间松了一扣。关机是强制的：手指还蜷着，呼先一步沉下去，人斜在折叠床上，手机攥在掌心，屏幕还亮着西半山的地址和六位门禁密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寸一寸地扫这个屋子，想透过它看清这个女人。可这个屋子不提供"看清"这项服务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他没有减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