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知微沒有退後，也沒有出被羞辱的表情。她以標準的四十五度鞠躬接過登機證，雙手奉還，聲音維持著空服員最完美的語調，穩定、溫和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挑釁的距離感：「趙先生您好，歡迎搭乘寰宇航空BR088前往巴黎。這是您的座位2A，毯與拖鞋已經為您備妥，起飛後會為您送上迎賓飲品。關於您提到的影片，公司已經完成內調查，相關帳號與來源皆已移交資訊門與法務處理，若您對調查結果有疑慮，可以透過正式向客服提出，我們會依程序回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趙承遠。他把登機證遞給站在艙門口的夏知微時，刻意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，隨後像是認出她一般，挑起眉，用一種刻意放大的音量說：「這不是前陣子在網路上很紅的夏小姐嗎？巴黎那支影片我看了好幾次，拍得真清楚，制服都還穿著呢。怎麼，寰宇現在讓緋聞主角來服務頭等艙，是想讓我們金鑽會員也體驗一下巴黎過夜的服務嗎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頭等艙裡原本正在放行李的兩位外籍旅客轉過頭來，經濟艙方向也有幾名旅客探頭張望。林蔓妮站在後方的廚房隔間邊，手裡假裝整理餐，嘴角卻已經勾起。她等這一刻等了好幾天，趙承遠是寰宇最難纏的金鑽會員之一，投訴信可以直接寄到總經理信箱，媒體關係也深厚，只要他鬧起來，夏知微剛靠考掙回來的分數與名聲，瞬間就會被再次拖進泥裡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句話的惡意已經完全超出服務範圍，頭等艙的座艙長對講機燈號亮起，後艙的兩名學妹不安地對望。林蔓妮見狀，立刻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，擺出一副勸和的姿態，卻把話說得更像火上加油：「趙先生您先別生氣，知微還年輕不懂事，可能有些私領域的事情處理得不夠妥當，讓您觀感不好。知微，妳就跟趙先生好好解釋一下，別讓客人誤會我們寰宇的形象，畢竟現在網路上的聲音真的很多，妳多說幾句，大家也能理解妳的辛苦。」她一邊說，一邊用眼神促夏知微低頭，那語氣聽起來是幫腔，實則是把夏知微往更難堪的位置推，要她在眾目睽睽下自證清白，越描越黑。

服的每一摺線都燙得沒有一絲皺褶，高與肩線讓整支隊伍都顯得。他一如往常的寡言，只有在經過夏知微邊時，視線極短暫地停留了一瞬，那眼神不帶任何公開的親暱，卻讓夏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緊。那是在巴黎飯店的落地窗前，他用牙齒咬開她襯衫釦子、在她耳邊低聲命令她不准逃之後，兩人之間才有的默契。白天他是絕對理的機長，夜晚他是會把她壓在鏡前狠狠佔有的男人，而現在，他是這架飛機上擁有最終決定權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夏知微的內心有一瞬間被那句跪著歉刺得發痛，但她很快把那份痛壓回口深處。她想起護理系實習時在急診室被家屬咆哮的夜晚，想起西伯利亞亂中她跪在走上為法籍乘客CPR時林蔓妮驚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登機證放回趙承遠手中，指尖沒有一絲顫抖。趙承遠卻不打算就此罷休，他把行李重重甩進置物櫃，砰的一聲讓整個頭等艙都震了一下，隨後大喇喇地坐進2A，翹起，把剛才的話題繼續放大：「正式？我就是正式。我一年在寰宇飛超過二十萬公里，花多少錢你們心裡有數。我付錢是要享受服務，不是看你們把飛機當汽車旅館。那支影片全台灣都看過了，妳敢說那不是妳？敢還怕人說嗎？今天妳要是不跪著跟我好好歉，承認妳就是靠那種手段才拿到考滿分，我下機就讓媒體把這件事再炒一次，讓寰宇的五星招牌徹底變成笑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登機作業在六點十分開始，頭等艙的八個座位陸續迎來旅客。第七位旅客出現時，整個前艙的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了一下。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義大利西裝的中年男人，形微胖卻用名牌帶與腕上的勞力士強調財力，領帶夾是巴黎某品品牌的當季款，鞋得發亮。他拖著一只RIMOWA鋁鎂合金行李箱，後頭跟著一位提著公事包的助理，臉上帶著一種長期被奉承養出來的傲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