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接过来，上老花镜，也看了三遍。看完他把眼镜摘了，就着灯瞅媳妇，半天，说了句："写得中。就是少写了一样。"

        属实。

        娃似懂非懂，"哦"了一声，真就睡了。班车"突突突"地过柿子树――树挪到县城了，村里坑还在――娃睡熟了，嘴角还挂着笑。春艳靠在车窗上，晒着太阳，也眯了眼。车过县中地界，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她掏出来瞅，屏幕上出一条消息，她嘴角弯了弯，没回，把手机扣回兜里，接着晒她的太阳。

        院门口，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，响得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个调。

        "少写啥？"

春艳翻成背后位，两条盘上他腰，回瞅他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："轻些，深些。"

        夜里，堂屋，王秀兰把娃的作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――娃拿回来给姥爷挣了个"优"，她先瞅的是那俩红字：属实。她看了半天，递给李建国："你给评评。"

        娃的作文期末得了优，老师当范文念了第二遍，这回念之前跟全班说了句："这篇作文，往后中考高考不许套写，套写零分。"娃回家学给李建国听，末了加一句："老师说的，咱家的立意，别人学不来。"

        ――这个家的火，从来就没灭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屋，娃砸吧砸吧嘴，没醒。

        作文的照片在家长群里传了三天，传着传着传出了县城――春艳的表姐在柳湾，看见了就转给村里人，村里人蹲在墙底下传看，传到老汉们手里。老汉们咂着嘴念，念完那句"我妈靠在我肩膀上，说了一句梦话"，一墙的人全笑了，笑得直拍大。村东的老光棍眯着眼说："李家那小子，随他姥爷。当年李建国在集市上扛面粉，他媳妇在后喊，他走得比谁都快――三十年了，这家的种，改不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（番外完  ・  全书完）

        娃举着本子满院跑："姥爷！老师批的！属实！"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，娃的作文本发下来，老师批了俩字，红笔的，写得很大：

        春艳想了想，说得又平又快："因为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，他们眼气。"

        "少写你。"李建国把本子搁下，"这个家要是没你，这作文一页就写不下去。"

        李建国扛着面粉从集市回来，听见了，站住，瞅了半天，把面粉换了个肩，脸红，走得比谁都快。春艳在院里晾衣裳，冲他背影喊："李建国！你等俺！"

        王秀兰"腾"地红了，四十年了，说这种话她还是红。她把灯捻子一拧："窑主，门闩着。"

        李建国"腾"地红了，掐着那把细腰，抽得又深又慢，抽得她哭叫全闷在咙里。完俩人搂着出汗，炕"吱嘎"了一声，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哥就是你哥。"春艳把娃的脑袋按回去，"睡觉。"

        ――这个家的账，从来就没对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床"吱嘎"了一声，又"吱嘎"了一声。外屋的娃砸吧砸吧嘴，没醒。

        "那为啥我们村的人都笑？"

        礼拜六，春艳带娃坐班车去县中看春龙，车上娃靠着春艳肩膀，忽然仰脸问："妈，我哥到底是谁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