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靜蘭回：「看錯至少表示有看。我在超市工作很多年，最怕客人連標價都沒看就說太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把這句話記在稿子旁邊。那天回家，她改到凌晨一點，讓女主角在下班後沒有立刻睡，而是坐上第一班往海邊的公車。沒有男人，沒有告白，只有清晨六點的車窗和一袋來不及吃的早餐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妳們群組不是都在罵奧客？」

        K17寫：「我第一次內容初審，常怕自己把別人的故事看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這一次，K17隔了四十分鐘才回：「那她第一次離開櫃檯，應該發生在白天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隔天她上早班，六點就出門。補貨時手機放在置物櫃，休息時間一到，她先洗手，連水都沒喝便登入信箱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封，她只改成一句：「她向前一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吳靜蘭盯著那句話，沒有立即回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寫要負責，讀不用。想躲的時候就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這句話讓吳靜蘭口發緊。它沒有向她索取承諾，只是把等與不等，都還到她自己手裡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寫：「我以前上過夜班。白天沒有比較可怕，只是白天每個人都知自己要去哪裡。夜裡的人只需要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而是K17讀到這裡，會不會懂。

        K17回：「我知。等是我自己的事，不是您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吳靜蘭先寫「失控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為什麼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送出後，她立刻覺得越界。這不是稿件問題，也不是工作問題。她可以撤回，系統卻沒有撤回鍵。

        K17回：「這樣就夠了。體可以很熱，動詞要清醒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把手機扣在桌上，吃完已經冷掉的飯，再拿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之後的信仍然大半談稿。某個句子是否太用力，男主角為什麼總能說對話，女主角若拒絕邀約，下一場就不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可在那些問題之間，生活開始一點點漏進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傳了兩頁修改稿。K17回得很快：「這次她真的離開櫃檯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予辰打開冰箱，沒有再問。吳靜蘭看著他的背影，第一次清楚感到自己正在保有一件不屬於母親的事。那份感覺很小，卻燙得她不敢握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句「不必回答」反而讓吳靜蘭想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吳靜蘭把那句話抄進筆記本。她從未與誰如此談過成人情節。前夫只會問小說裡是不是她的幻想，彷彿一承認幻想，現實就立刻有人犯錯；網路上的寫作文章則只教尺度、節奏與市場。K17第一次把慾望當成角色的行動，而非需要遮掩的髒處。

        K17回：「真的是失控，還是她不願承認自己有選擇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從那天起，她寫下一頁時，第一次先想到的不是故事會不會完成。

        K17過很久才回：「以前替校刊寫過。現在比較想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訊息送出後，她又補了一句：「但你不用等。初審不是陪作者寫完一本書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吳靜蘭坐在員工休息室最角落，聽見微波爐轉動、塑膠便當盒被掀開、同事談論颱風可能改班。那些聲音都離她很近，只有那行字像從很遠的地方來。

        信寄出去後，她才發現自己洩漏了工作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我會寫。」她回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還不確定。這裡很安靜，但我開始等一個人寫下一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回到信箱，在K17那句話下寫：「那你現在躲得習慣嗎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改成「沉下去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問：「你呢？你寫過嗎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那晚K17沒有再回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也有好笑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緊張了一晚。K17只回：「那您一定很會判斷一句抱怨真正要的是折扣，還是只需要有人傾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又回：「沉下去還是像被什麼拖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同事群組。」

為她害怕白天？如果這是您的經驗，不必回答。我只把它當作角色問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吳靜蘭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吳靜蘭下意識把筆電螢幕往下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因此更想知，說出這句話的人平時如何看待一個真正站在他面前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這之前，他們已經為了一個用詞往返三封信。

        予辰剛好從房裡出來找水，頭髮還濕著。他看見她坐在桌前，問：「妳最近都在看什麼？每天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裡面躺著一封新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