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知
。」予辰切下一口
糕,嘴角沾了
油,「可是我能處理。妳不用每一件都先替我想完。」
「打工也可以認真吧。」
吳靜蘭聽著,叉子在盤邊停了一下。看稿。每天有人把寫好的故事交到那扇門前,等一個懂的人開。她二十幾歲的時候寫過一封投稿信,最後沒有寄出——那個夢是這樣冷掉的,夢想上壓著生活,再被生活慢慢壓進紙箱。她回過神時,予辰正看著她。
「住宿的東西我列好了。」她說,「床墊、檯燈、洗衣袋。明天休假,我們去買。」
她看了一眼,把手機鎖上,繼續切
糕。
晚上十一點,她洗完澡,經過予辰房門。門沒關,他坐在地上整理紙箱,把高中課本分成回收和留下兩堆。桌上那盞燈是她在他國一時買的,燈罩歪了一點,他用透明膠帶纏過,竟也用了五年。
「媽,那是國文講義。」
後來探望變成節日電話,電話又縮成固定入帳。吳靜蘭從沒拿那筆錢當恩惠,也沒在兒子面前說過父親欠了什麼。她只把每個月的數字抄進帳本,與水電、房貸、學費排在一起。
「妳還記得在哪一頁?」
吳靜蘭沒有接話。話很輕,不是頂嘴的意思。她卻像被人從手裡抽走一只看不見的袋子,手臂還保持著提重物的姿勢,重量已經不在了。
「我沒有說不行。」
「床墊買新的。其他能省就省。」
「很好。」她把講義闔上,「比媽強。」這句是玩笑,也只有一半是玩笑。予辰從她手裡接過講義,隨意往留下那堆一放。
「你不用什麼都聽我的。」
「這個不要丟。」她看見一本作文簿。
「不用,我跟同學約好去二手社團載。」
裡面沒有什麼雜物。
予辰看了她一眼,笑著把剩下的
糕
進嘴裡。吳靜蘭也笑,卻沒有追問。她知
他想說什麼。她總把認真留給有把握的事:班表、庫存、帳單、哪一天買洗衣
最便宜。沒有把握的夢,最好在開口前就先收好。
前夫不是壞人,至少在金錢這件事上不是。離婚第二年,他在另一個城市再婚,問過予辰願不願意寒暑假去住。予辰去過兩次,回來只說新家的弟弟很吵。
「床墊也買二手?」
「裡面有你第一次寫滿級分的作文。」
兩本絕版小說、一
吳靜蘭走進去翻了幾下,翻到了。那篇題目早忘了,只記得滿級分的紅筆圈了最後一段:他寫外婆的灶腳,寫油煙把黃昏燻成一種顏色。國三的男生,全班一半還在寫
水帳,他已經知
哪裡該收、哪裡該留白。當時她在廚房讀完,愣了很久——那種對文字的天分,家裡沒有第二個人給得起。
了一下:銀行入帳通知,金額和每個月一樣,備註仍然只有兒子的名字。予辰父親每月匯來的錢照常到了。十二年來,那筆錢準時得像一個不肯走進家門的人。
「好,留。」
「我什麼表情?」
「我知
。」他又拿起下一本,「所以這本數學丟掉。」
「妳那個表情就是。」
真正填滿缺口的是她的班。早班六點四十報到,晚班十一點才能離店;有人臨時請假,她總是最容易被找到的那個。予辰小學時曾坐在超市員工休息室寫功課,寫到睡著,再由她背去機車後座。如今他不必等她下班,她卻仍習慣先把他的每一筆生活安排好,只要表格沒有空白,這個家就像從未缺過誰。
「不是說只是打工?」
油太甜,
糕體有點乾。予辰說起暑期工作的報到時間,說那間平台叫讀岸,
成人愛情小說的圈子裡算是招牌,分潤給得大方。他頭幾週大概就是打雜、整理退稿範本、回格式信。
「還可以嗎?」予辰探頭。
她的衣櫃最上層有一只舊紙箱,搬家三次都沒有拆。箱上寫著「雜物」,字跡是二十多歲的她,尾筆總愛往上揚。吳靜蘭搬來矮凳,手掌壓著櫃門爬上去,灰塵落在鼻尖。紙箱比記憶裡重,膠帶已經黃了。
她被逗笑了。回房後,那一點笑意卻沒能跟進來。
「你爸那筆錢本來就是給你——」